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極短篇 <神猴>(微獵奇慎入


從山裡來到村莊的猴子很有靈性。

 

牠披著價值不斐的袈裟,在貧窮的村子裡可沒幾個人看過這麼美的料子,光這點就讓人對牠高看許多,不將牠當作尋常野獸般驅趕。

做僧侶打扮的猴子甚至會說的人話,一句咬字清晰的佛號更讓見識不多的村人將牠奉為神猴。

 

若這樣的猴子出現在繁華的地帶或四通八達的港邊小鎮,大概會見怪不怪地被當作江湖賣藝人調教出的把戲,頂多贊一聲妙罷了,可在封閉的山村裡,這樣高喊佛號的靈獸根本不得怠慢,必須用最虔敬的態度對待才行。

 

人們用一種畢恭畢敬的態度看待這隻神的使者。

 

漸漸的,猴子發現只要喊著佛號就有東西吃,人們對牠也會很友好。

於是牠就阿彌陀佛、阿彌陀佛的念著,佛號帶來獲益令牠歡喜,而又因為牠的歡喜來自佛號,所以牠高興時也一遍遍的複誦,阿彌陀佛。

 

那年飢荒時人們沒有東西可以餵這隻猴子,任由牠在村子內遊蕩,原本被照顧得發亮的毛皮東脫一塊西脫一塊,華美的袈裟也變得破爛不堪,看起來非常邋遢。

 

餓得發慌的猴子依舊一遍遍念著佛號,像這樣就能得到食物跟快樂一樣。

 

直到某天,村子傳出淒厲的慘叫,隨後大家便看到一個婦人拿起鋤頭追那隻猴子。

 

拽著紅色破布的猴子從一間茅草屋跑了出來,唧唧地發出叫嚷聲。

……定眼一看,牠拽著的何止是破布,那布還裹著被啃爛了的小嬰兒呢。

 

逃跑的猴子以為村裡的人在跟牠玩,歡快地在各家屋子竄進竄出,嘴邊沾著暗紅色的血漬,因為久違的飽食愉快地高喊,阿彌陀佛、阿彌陀佛。

回過神來的村民包圍了曾經最崇拜的神猴,在那一刻他們醒悟過來,參透佛法的猴子根本不存在,他們崇拜的、不過是隻會一些學舌把戲的動物。

 

孽畜!

該死的東西!

竟然吃了這麼小的孩子……

……吃?

 

吃。

 

猴子……神佛給他們的、久違的肉……

 

被團團圍住的猴子還以為村民又要跟牠玩呢,手舞足蹈並發出很高興的叫聲,沒有注意到一雙雙眼睛散發飢餓的凶光。

連失去孩子的母親都忘記流淚,只專注地盯著眼前唯一的肉。

 

不知是誰吼了一聲,所有人發了瘋似的一哄而上,生怕晚一步就吃不到久違的葷腥。

被活活撕成碎片的猴子慘叫被村民一聲迭一聲的阿彌陀佛給埋沒。

 

所有人狂笑著,吃得滿嘴的血跟毛,還不忘激動地唸著佛號。

 

阿彌陀佛、阿彌陀佛的,念著、乞討著。

 

只因期待這空泛的音節能夠給予想要的事物,人們就無比殷勤地複誦……當中真的參透佛法的又有幾分?

 

衣不蔽體、獸性地嘶吼或高聲怪叫,將得來不易的食物囫圇塞進嘴裡。

 

跟吃掉嬰兒的神猴重疊了身影。

 

好多念著佛號的猴子啊。

沒有搶到肉的餓莩看著眼前好幾隻嘴邊染血的、高呼佛號的「大猴子」,咕嘟咕嘟地嚥了嚥唾沫。

 

然後舉起鏽蝕的鋤頭,狂叫著衝向前,口裡唸著的,依舊是空泛而無止盡的------阿彌陀佛。

 

 

 

 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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